供水行业是以原水取集、净化处理、输配调度、终端计量为链条的公用基础设施领域,广义上覆盖了从水源地到用户龙头的全过程。其上游对接江河湖库、地下水等自然水体,以及取水枢纽、引调水工程等原水设施;中游环节以自来水厂为核心,辅以加压泵站、输配水管网、调蓄构筑物和二次供水设施;下游则连接居民家庭、工商业企业和公共机构的终端用水场景。与电力、燃气类似,供水具有显著的自然垄断属性与准公共品特征,行业运转受特许经营制度、水价监管和供水安全保障政策的高度约束。
围绕这条主链,一批外围细分领域同样值得纳入考察视野。管网检漏与修复、水表计量与抄收、水质监测与检测、智慧水务平台建设等专业服务,构成了供水系统正常运转的支撑层。近年来,老旧管网更新、二次供水设施移交管理和城乡供水一体化项目密集落地,使这类支撑服务的市场规模增速明显快于传统的制水售水环节。
供水行业的价值流转路径并不复杂,但周期较长。地方政府通过特许经营授权确定供水企业,企业负责设施投资与运营,同时接受价格监管;终端水费收入是行业最稳定的现金流来源,但水价调整的滞后性使得行业收入增长往往慢于固定资产投入的增长。理解这一基本约束,是判断行业各项微观变化的前提。
第二章 行业发展现状
中国供水行业整体处于成熟期,但成熟之中包含明显的结构性分化。城市供水普及率已在高位维持多年,多数大中城市接近全覆盖,以新建水厂扩张产能的传统增长模式基本走到尽头。真正驱动行业当前增长的,是另一组力量:设施老化后的更新替换、服务标准提高带来的提标改造,以及管理手段从粗放走向精细所催生的智慧化投入。
管网老化是当前最突出的存量矛盾。国内大量供水管网铺设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部分灰口铸铁管和水泥管已超期服役,漏损、爆管事件频发。据行业统计数据,全国城市公共供水管网漏损率虽逐年下降,但距离国际先进水平仍有差距。自2024年起,超长期特别国债连续将城市地下管网改造列入重点支持范围,供水管网作为地下管网的三大组成部分之一,获得了明确的资金通道。此类资金具有项目资本金属性,能够撬动地方配套与社会资本跟进,对供水固定资产投资的拉动效应在2025年前后的项目招投标端已有显现。
水价机制改革是另一条影响深远的政策主线。《城镇供水价格管理办法》及配套的定价成本监审办法实施以来,"准许成本加合理收益"的定价框架在更多城市落地。与过去简单保本微利的逻辑不同,新框架允许供水企业在核定有效资产基础上获得合理回报,并将管网漏损率、产销差率等运营指标纳入价格调整的考量因子。这意味着运营效率高的企业能够在同等条件下获得更好的价格空间,行业第一次在制度层面建立起较为清晰的效率激励机制。
水资源费改税的全面推开同样值得关注。2024年12月起水资源税试点扩大至全国范围,取水环节的成本刚性有所抬升。对供水企业而言,原水成本占比虽不算高,但这一变化与水源地保护要求趋严叠加,客观上加快了企业向漏损控制和精细化运营要效益的转型节奏。
资本层面的动向更为微妙。供水资产的现金流稳定、抗周期属性突出,在低利率环境中吸引了各类长期资金的注意。部分水务上市公司通过并购整合扩大供水产能,公募REITs的发行也为存量供水资产提供了盘活路径。但与污水处理行业相比,供水领域的资产证券化进度相对缓慢,核心制约在于水价形成机制尚未完全理顺,部分项目收益水平达不到投资者预期。制度红利的释放仍是渐进式的。
第三章 行业市场规模
2020年,中国供水行业市场规模约为3800.0亿元;2021年增至4050.0亿元;2022年达到4310.0亿元;2023年进一步上升至4590.0亿元;2024年约4890.0亿元;2025年约5200.0亿元。
按上述数值测算,2020年至2025年间行业规模的年均复合增速约为6.5%。分年度观察,各年同比增速基本收敛在6.3%至6.6%的狭窄区间内,曲线形态近乎一条平滑的上行线,年际波动幅度极小。此类增长特征在行业中并不多见,它既不同于新兴产业的爆发式攀升,也有别于强周期行业的宽幅震荡,反而接近市政公用设施投资滚动推进时的典型形态——多数项目跨年施工、分阶段结算,投资支出被自然摊薄到连续多个年度,由此形成稳定而不喧哗的增长节奏。
供水行业能够维持这一增速,背后是三股力量的叠加。其一,供水设施建设投资保持了较强的韧性。“十四五”期间各地推进的供水厂新建及扩建项目虽较“十二五”有所减少,但水质提标改造、深度处理工艺升级等单体投资规模可观;其二,管网更新改造需求进入集中释放期。城市供水管网的平均服役年限不断拉长,漏损治理从政策倡导转为硬性考核,带动了管材更换、非开挖修复和分区计量工程的市场放量;其三,农村供水保障水平提升和城乡供水一体化工程在西、中部地区持续推进,为行业补充了一块增量空间。
据智研瞻产业研究院调研,截至2025年,智慧水务相关投入在行业总规模中的渗透率仍在低位,多数中小型供水企业的信息化改造尚处于起步阶段。这意味着行业整体体量虽大,但内部结构正在悄然位移——传统土建安装类投资的占比缓慢收缩,设备更新、数字化服务的贡献度逐年走高。这一结构调整尚未改变行业总盘的增长斜率,却为未来五年的增长质量奠定了基础。

第四章 行业竞争格局
供水运营环节的市场结构与其他公用事业有相似之处,亦有明显差异。相似之处在于区域特许经营制度为在位企业构筑了天然围墙,一座城市的供水业务通常由一家或少数几家主体专营,外来竞争者难以进入;差异在于,这个围墙的高度并非均匀一致——超大型城市的供水企业往往同时管理多座水厂和数千公里管网,运营复杂度高,而县域供水企业的服务人口与资产规模有限,管理精细化程度参差不齐。
从全国层面看,行业竞争格局呈现明显的分层特征。第一梯队是跨区域布局的水务集团,包括北控水务、首创环保、粤海水务以及威立雅、苏伊士等外资背景企业。这类企业通过BOT、TOT、股权收购等方式在多个城市持有供水特许经营权,具备较强的资本运作能力和标准化运营体系。第二梯队是省级及市级地方水务平台,如上海城投水务、深圳市环境水务集团等,它们依托属地资源在本地市场占据绝对主导,部分企业正尝试将管理能力向外输出。第三梯队则是数量庞大的县级自来水公司,承担着基础供水保障职能,但普遍面临设施老化、人才短缺、资金紧张的多重约束。
供水行业整体的市场集中度不高。据智研瞻测算,前十大水务企业的供水产能合计占全国总产能的比例仍处于较低水平,这与电力、燃气等行业形成鲜明对照。行业格局分散的根源在于资产的不可移动性和经营权的地方分割,而非竞争能力的缺乏。设备与工程环节的情况则有所不同,球墨铸铁管、智能水表、水处理药剂等细分领域均跑出了具有全国影响力的供应商——新兴铸管在供水管材领域占据领先份额,宁水集团、三川智慧等企业在智能水表市场各据一方,竞争逻辑更接近市场化制造行业。
近年来行业内的资本整合呈现出新特征。地方国企重组水务资产、整合涉水业务的案例明显增多,部分省份将分散在城建、水利系统的供水资产划归统一的省级水务平台,旨在提升融资能力和运营效率。上市公司层面,对智慧水务标的的并购活跃度上升,收购方看中的并非标的目前的利润体量,而是其软件系统与数据资源在存量水司客户中的嵌入价值。在智研瞻看来,供水行业的竞争维度正在发生位移,单一依靠特许经营权获取壁垒的模式逐渐让位于“经营权+运营效率+数字化能力”的复合竞争,而产销差率仍是最直观的刻度——头部企业已能将产销差率控制在10%以内,行业中位数却仍在15%上下徘徊,这一差距决定了未来整合中谁更有能力消化低效资产。
第五章 行业潜在风险
供水行业以稳健著称,但并非没有风险。从影响路径看,以下几类风险值得关注。
水价调整滞后是行业面临的最大制度性风险。尽管“准许成本加合理收益”的定价框架已经确立,但实际调价需要经过成本监审、听证会、地方政府决策等多道程序,周期漫长且结果存在不确定性。在财政补贴能力下降的背景下,部分地区可能倾向于压低调价幅度以减轻社会舆论压力,导致供水企业的实际回报率低于核定水平。这一风险发生的概率较高,影响程度中等——它不会动摇行业生存根基,却会直接抑制企业更新改造的资本开支意愿,并拖慢智慧化项目的投资回收节奏。
地方财政承压构成的传导风险同样不容忽视。供水工程建设资金中,地方政府配套与城投平台出资占据相当比重。土地出让收入下滑后,部分县域项目出现资本金到位不及时、工程进度放缓的情况,甚至个别项目的付款周期明显拉长,对上游管材和工程企业的现金流形成挤压。这类风险在财政实力较弱的地区发生概率较高,对设备供应商和工程承包商的冲击大于对供水运营企业的影响。
水源与气候风险正随着极端天气频发而上升。持续干旱会降低原水保证率,迫使企业启用应急备用水源或增加远距离调水,推高制水成本;暴雨洪涝则可能损坏取水设施和沿河管网。水源污染事件虽然多为小概率,但一旦发生便可能造成水厂停运,除了直接经济损失,还会动摇公众对供水安全的信任。就概率而言,气候异常导致的取水困难在北方地区近年的出现频率明显增加,行业需将其纳入常态化风险管理框架。
技术风险集中在智慧水务的投资回报层面。供水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意愿普遍较强,但不少项目停留在设备采购和平台搭建的表层,数据未能真正融入调度决策与漏损控制流程,实际效益与可研报告预期相距甚远。若这种落差持续积累,可能引发决策层对后续数字化投入的观望情绪,放缓全行业的智能化渗透节奏。
此外还需留意资产定价环境的波动。低利率周期中供水资产备受追捧,一旦利率中枢回升或REITs二级市场价格走弱,一级市场的并购定价将随之承压,依赖资产证券化实现退出的财务投资人可能调整策略,间接影响行业整合的活跃度。上述风险单独发生时影响均可控,但若水价调整迟滞与地方财政紧张在同一时期叠加,行业投资增速的下行压力会明显放大。
第六章 行业市场规模预测
预测未来六年市场规模,需要先设定基准情景的前提条件。本文的基准判断建立在以下几项假设之上:第一,超长期特别国债对城市地下管网改造的支持延续至整个预测期,年均资金规模保持稳定;第二,城镇供水价格改革按当前节奏逐步推进,不发生全国性的水价普调,也不出现政策倒退;第三,智慧水务相关投入保持每年约两成的增长速度,但其绝对体量尚不足以撼动行业整体结构;第四,宏观经济保持温和增长,地方政府专项债资金对水利和市政基础设施的倾斜力度不减。在上述条件下,中国供水行业市场规模将延续此前的平稳上行轨迹。
预计2026年达到5530.0亿元,2027年为5880.0亿元,2028年为6240.0亿元,2029年为6610.0亿元,2030年为6990.0亿元,2031年进一步升至7370.0亿元。
从速度上看,六年间的年均复合增速约为5.9%,较2020至2025年间的6.5%仅有轻微放缓。分年度增速呈现出从6.3%逐步缓降至5.4%附近的递减曲线,反映的是行业基数扩大后的自然回落,而非驱动力的衰竭。管网改造、县域供水补短板和智慧化升级三大引擎在预测期内均具有较强的确定性——管网改造受政策资金托底,县域供水有明确的任务目标与考核节点,智慧水务则处于渗透率从低位向上突破的成长区间,三者共同支撑了行业增速的平稳换挡。
乐观情景与悲观情景的偏离幅度并不悬殊。乐观情形下,若水价市场化改革在更多省份取得突破,供水企业的盈利预期改善将吸引社会资本加速流入,同时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将智慧水务的普及进程提前两至三年,行业年均增速有望达到7%以上,2031年市场规模存在突破7600亿元的可能。悲观情形则对应财政资金到位率下降与调价进展迟滞的叠加,部分项目被推迟或压缩规模,年均增速可能放缓至5%以下,届时的市场规模将落在7000亿元下方。总体而言,供水行业的需求基础是刚性的,预测区间内的不确定性主要体现在项目推进节奏而非需求消失,行业的增长韧性明显强于大多数依赖 discretionary 消费或资本开支周期的领域。

第七章 行业发展前景与战略建议
面向2026年至2031年,供水行业的几条中长期趋势已经具有较高确定性。
管网更新改造是其中确定性最强的赛道。中国城市供水管网中服役超过三十年的管道仍占相当比例,漏损治理从行业技术指标上升为资源安全战略的组成部分,这一转变保证了未来十年的改造需求拥有持续的政策与资金背书。与之配套的管材制造、非开挖修复、检漏设备、分区计量工程等细分领域将获得远超行业平均的订单增速。
城乡供水一体化是另一块清晰的增量。县域和农村供水设施的标准与城市存在明显差距,提升农村自来水普及率和供水保障率的任务已列入多部门专项规划。这一过程将释放大量中小规模水厂新建、管网延伸和并网整合需求,对具有工程总包能力和县域市场渠道的企业形成利好。
被市场低估的变量则在于数据资产与水价机制耦合后可能引发的价值重估。供水企业每天产生海量的计量数据、压力数据和水量数据,这些数据的直接价值目前近乎被忽略。随着公共数据授权运营的规则逐步明确,供水企业掌握的用水数据完全有可能在信用评估、城市运行管理、碳排放核算等领域实现外部化变现。智研瞻观察到,多数供水企业对此尚未建立清晰的认识,更未在组织层面设置相应的数据治理岗位,这恰恰为先行者留出了时间窗口。
另一个被低估的因素是水价机制改革对行业盈利分化的放大效应。当价格调整与漏损率、服务质量等效率指标挂钩后,低效运营企业的成本劣势将无法再通过笼统的涨价转嫁给用户,行业利润 distribution 将进一步向管理精细化的头部企业集中。对于潜在进入者和并购方而言,这意味着选择标的的标准应从“看特许经营区域的人口规模”转向“看企业的产销差率和单位制水成本”。
对不同类型市场参与者,建议各有侧重。区域性供水企业应将漏损控制置于战略优先级的第一位,这项工作的投资回报不依赖水价调整,属于企业内部即可闭环挖潜的确定性收益;同时应着手梳理自有数据资产,为后续的数据资源登记与运营做好准备。设备及软件服务商则应摒弃单纯的价格竞争,围绕管网更新和智慧水务场景提供软硬一体的解决方案,并关注县域市场交付能力建设——这一市场的决策链条更短,但对本地化服务的要求更高。投资机构在配置供水资产时,建议优先选择已完成新一轮水价调整、价格机制较为理顺地区的标的,这类资产的现金流可见度更高;对于 relying 主要依赖财政补贴维持运营的项目,则需要更审慎地评估地方政府的长期支付意愿。
供水行业的终局形态不会是快速扩张的成长行业,但它在中国基础设施投资整体退潮的阶段,提供了一个颇具稀缺性的样本——需求刚性永续、现金流稳定可测、同时制度性红利尚未完全释放。能够在未来十年做好管网更新、水质提升和效率挖潜这三件事的企业,未必会成为体量惊人的巨头,却可以成为公用事业领域最持久的价值载体。



























